我修了七百多年，终于修了半个人身！是的，我不是人，至少现在不是——我是鬼！
我死于七百多年，那是宋朝旧事。我的名字没有记载于历史，女人由来不会载入历史。死的时候，我风华正茂，然而，命运未曾垂青。
我死于殉情！
当时，人人讲究三从四德，在我过门的前一天，我的夫君就去世了。为了守节，我服毒自杀，是我父亲唆使的。他说我丈夫死了，我应当跟随！
那个故事曾经打动过当时的统治者——皇帝。他至高无上，从未正视民间，却偏偏正视了我。因为，我是节妇。
可怜，贞洁牌坊禁锢了女人的一生。至少，它毁了我的一生。
冷冰冰的坟冢里，我躺了一年又一年。无数孤魂，游离人间，它们替我不值，我亦觉得不值。
悔、恨，我一日日修炼，总算可以重回人间。我不再惧怕太阳，可以在人间行走。我为自己换了一身装扮，像个现代人。但，我终究不是人，不知冷热，不辨气味。
但，我不觉得自己可怜。因为，我爱上了他！为了他，我要做个真正的女人，感受七百年前未来得及感受的。
我施展了当年女人的温柔，很快便打动了他。
第一次看见男人裸体的时候，我震惊了，随意的摆弄，挑逗着他的欲望。原来人与鬼也可以交合。我体会着最原始的快乐。
有那么一刻，我疯癫地觉得做鬼比做人好——我再也无需顾忌世俗，因我不是人，所以人间的法律、规则再也无法禁锢我。
我只知道我爱他。
但，我不是人！终究无法与他终老。
再又一次抚摸过我身体时，他咳嗽着说：“不知怎么了，我感觉肺部有点疼痛。”
“去医院看看吧。”我说。在人间游离数月，我渐渐晓得了现世的一些事。医院，医生，手术，西药。要晓得这个年代不讲究三从四德，是女人的大幸。
我像是一个居高临下的统治者，桀骜地看着这个人间。他们在堕落？男人随意爬上女人的床，该阉割。女人随意爬上男人的床，是荡妇。我选择从一而终，跟这个男人一生一世。
当我的意见提出后，他咳嗽着点头：“嗯，我明天就去医院看看——”
怕我担忧，他未要我跟随。
然而，一直到晚上很晚他都没有回来，我有那么一丝的担忧。
出门，我去找他。因我是鬼，嗅觉极其灵敏，一点一点捕捉着空气中他的味道，我渐渐靠近。
远处，我观望着，我的他站在一个算命摊前。摆摊的是一个老瞎子，带着墨镜，仙风道骨。他说：“先生看样子气色很不好，大约是被鬼子所缠。那鬼子是在吸食先生的阳气，先生可需我做法。”
他摇头：“不必了——”
想来便是骗术，我从未生害人之心，怎会害人？
他转身，对上我的目光，我挤出一个笑容，他亦以笑容回报。
“回家吧。”他走到我面前说。
我点头，不语，跟随着，一路走去。
到家中，他面带忧愁，是信了那人的鬼话么？
“我给你倒杯茶吧——”我说。转身欲走，他一下拉住我的手：“不了，我不渴——”
我想辩驳，可无力辩驳。
他替我开口：“其实你是人是鬼又有什么关系呢？”我震撼，转身看见他含泪的目光：“其实从我和你在一起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是鬼了！”
“为何！”人不是应该怕鬼么？若不怕，何来诟病？难道是贪恋我的美色，或是如水温柔？
他浅笑：“不知为何，觉得你不会害我——或许这就是情吧。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那你——”
“是癌症！”他打断我：“已经是第三期了，治不好。这不怪你！”最后四个字，尤其用力，是说给我听的，亦是说给命运听的——他——不——怪——我！
我含泪，因我知那是绝症。
“你不要哭，你是鬼，我患了癌症，死了也是鬼。我们在人间，阴间都可以永远在一起！”
傻呀，不是每个去世的人都有机会变成鬼的，这是冥冥之中的安排，你未必有这种福气。我在心中呐喊。
“当真治不好？”我问。
“至少现在治不好。”他答。
我无力抗拒，又一次要生离死别，但这次是真的刻骨铭心。因为上一次，我不识得我夫君！
“我死了我们还要在一起！”他苍白着脸色说道。我点头，不愿告知真相，那太残忍，生离死别，再也不见。我不愿告诉他真相！
“再和我放纵一次吧，也许明天我就会去世！”他说。一切自是天定，人，鬼，斗不过天，只有认命。
我答允，在床上放纵。他的肉体触碰我的鬼体，他的坚挺入侵我的灵魂。我彻底拜服，沉沦，投降——
事后，他气若游丝，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最后欢愉时，我决心已定，宁可自己死，亦不要他亡。
我深知，自己修了七百年，有些道行，可以为他续命，哪怕我会魂飞魄散。
靠在他胸口，我渐渐吐出自己元气，那是我生存的依赖，曾期许再过几百年，或许可以修出人身。
但，为了他，我全都不要。
当最后一口气吐出时，我身体渐渐透明。靠在他胸口，灼热的温度将我融化。离别时，我流下了一滴泪。
原来我也有泪！因，前辈告诉我，鬼是没有眼泪的，只有人才有。难道，我已经修出了一个人身？
最后，我魂散时，眼前浮现出了他的笑容来，一举一动，温柔多情，耳边细语，惹我动心。我知，明日后，他都不记得，只在心底留下一抹记忆，那是我的泪。
可是，我不后悔——为了爱，献出生命，我不后悔。
曾有人说，鬼如果有了眼泪，那便是已然为人，而人如果失去眼泪，那便和鬼无异。我庆幸，我终于活了一次，轰轰烈烈，荡气回肠，动魄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