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婆黎氏，世居湖南衡山白果镇，那是衡山毗邻湘潭的一个很小的地方，湘江支流涓水穿流而过。地方虽小，但凡读过一毛一主席书的可能会知道，一毛一主席1927年曾去过那里，亲自考察了那里的农民运动，称赞那里的女子敢于闹革命，一毛一主席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提到白果镇时说："女子和穷人不能进祠堂吃酒的老例，也被打破。衡山白果地方的女子们，结队拥入祠堂，一屁一股坐下便吃酒，族尊老爷们只好听她们的便"。白果镇与湘潭双一峰荷叶镇也很近，大约二十分钟车程，那里是中国近代风云人物曾国藩故居。由于父母工作原因，我的童年3至5岁有段时间是在我外婆家度过的。
我的外婆可能没有一毛一主席说得那幺勇敢，但绝对是勤劳一生。外婆一生共养育了八个儿女，四男四女，母亲排老大。前几天外婆刚过九十岁生日，自1977年前外公去世后，至今已是三十五年了，这些年她老人家一直寡居，由我几个舅舅轮流抚养。
今年元旦母亲七十岁生日前，我去看过我外婆，她已形容枯槁，目光浑浊而呆滞，脸上堆满了岁月的沟壑，有时我是不忍瘁看无情岁月的痕迹的，无论是亲戚或者朋友，心灵都会深深地触一动。
那天外婆叫了我两次进她的房间，她断断续续地哀叹：怎幺办，还不死。外婆说这样话的时候，我嘴里不停地安慰她，心里感觉揪心地疼，人不到万一的时候，谁能如此面对死亡，谁能如此视死如归呢？外婆80岁后，曾经发过轻微的中风，已不能下地行走，每天只能坐在轮椅上，她轻轻一握着我的手，外婆的手已经很粗糙了，但仍然传递着一丝温一热，她告诉我前几天摔了一跤，她缓慢地挽起衣袖，我看见外婆手上的皮肤已形如枯树了，我只有徒叹时间的残酷和生命的无奈。
记得小时候外婆对我很好，那时生活艰苦，可能是外公的能干吧，外婆家境还过得去，反正从来没有出现过断粮，那时没有现在的精米，只有糙米，就是那种还包着绛红色米衣的大米，在外婆家吃的最多的是糙米。我仿佛记得外婆外公很好客，有时在寒冷的冬天，外婆家里来了尊贵的客人，外公总是吩咐温酒上菜，外婆就拿出珍藏的腊香干、腊猪耳给客人下酒，寒风里马上飘散着米酒的醇香，现在想来颇有那种"晚来天欲雪，可饮一杯无"的意境，那时我还很小，经常跟在我的那些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姨妈和舅舅们后面，就像跟屁虫一样，有时是去山上挖厥根，看牛；有时下河捉鱼，农闲时更多的是看舅舅们打扑克。我小时候体质很弱，外婆总是用红糖拌饭给我吃，有时是用红枣煮鸡蛋，舅舅们没得吃，只有干瞪眼，记忆中外公很严厉，经常训斥我的几个舅舅。现在回想起来，外婆给我留下最深的印象是她在睡房和厨房之间匆忙走动高大的身影，还有就是在厨房忙碌的样子。
外婆九十寿辰那天，我很想请假回家，可是看着手头一大堆工作，只好欲言又止。临下班，我致电给母亲，看下时间，我知道我已不可能赶回家给外婆贺寿了，只有再次由母亲代表了。这几天我总在想，人的一生总会老，会慢慢失去生命所有美好的东西，如名誉、地位、金钱、健康，失去姣好的面容、光滑的皮肤、坚固的牙齿甚至乌黑的头发等，临了能留下什幺，无非是根植在儿女和别人心里的爱而已，可是如果我们不感恩，不去及时表达我们对他们的爱，他们不会感觉更加失落和孤独吗？回想这几年，我作为外婆的长外孙，总是以各种借口，没有经常去看她，甚至连她九十岁寿辰都无法回家，我是否应该停下来好好反省自己，是否工作忙得连表达爱的时间都没有了呢？
周末在家看一个美国版日本电一影《忠犬八公传奇》，里面的秋田犬小八hachi意外被一个舞蹈教授上野秀三郎收养，有一天上野秀三郎由于心脏一病突发意外身亡，小八竟然执着地在他消失的涩谷火车站的花坛边等候，寒来暑往，春去秋来，一等就是十多年，直到老死，堪称神奇。影片快结束时上野秀三郎教授的外孙说道：小八就是他心目中的英雄！人永远不要忘记曾经爱过你的人！（youshouldnerverforgetanyonethatyou"veloved）。
看到这里我的心再也无法平静，忠犬如此，何况人呼！我想起外婆对我的爱，她的红糖拌饭，还有红枣煮鸡蛋，眼泪不自觉溢出眼眶，内疚和自责瞬间充满了整个身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