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见习保姆。我来这家前，职业中介所说这家“活不多，但挺累”，有好几位保姆吃不消而卷铺盖走人了，要我做好“思想准备”，但这家给的钱多。我初中毕业，是农村来的，又当过保姆，啥苦没吃过？可以说是有知识有能力，只要给钱就行。刚进门时，这家主人也说过“累”的话，我也是这样答的。结果你猜人家说啥？人家说：“别以为在农村生活过就苦大仇深。”我的见习期是一个月，这干了大半月了，我并没感到啥叫“活不多，但挺累”，我只是觉得有些“特别”，趁这会闲着，我给你讲一讲。
先说这称呼吧。这家男主人姓傅，退休前是什幺局的副局长，听人说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呢。我不明白的是同样一个楼上住着，主人称对门的张老头是“老张”，而老张称主人为“傅老”。开始我还以为“傅老”的“傅”是付局长的“付”呢，后来才发规弄错了。同样的老人，为啥一个“老”字在前，一个在后？我到现在还没想明白。我们当保姆的称主人都是按年龄称的，比如大爷、大叔，大哥、大姐什幺的。我称傅老为大爷，可傅老说：“你来我家当保姆，我们就是一家人，都是平等的，不要搞那幺多的辈份。你给我当保姆，我们只是社会分工不同嘛。”有辈份就不平等了？我理由我听得稀里糊涂的。该叫他啥，他又没明说。后来我就叫他“傅局长”，他又说：“现在我退休了，不是什幺局长了。再说我一直任副职，严格来说，应该叫我傅副局长，你听多难听啊!”我很为难，就去问傅夫人，夫人说以前的保姆都叫“首长”，就让我接着叫。我一听差点没笑掉大牙，但首长听了很高兴。后来和他熟悉了，首长和我闲聊。他说他坏就坏在这姓“傅”上，不论是当正处长还是副处长，大家都喊“傅处长”，结果最后只当了个“副局长”。曾经代过一年的局长职务，满以为可以扶正了，结果从外地调来了正局长。首长说到这就没再往下说。后来我听邻居说，上级答应他当正局长的，当时他以为派来的是副局长，所以开会时，他向大家宣布：“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常副局长的到来。”派来的人姓常。大家掌声停了，就该组织部的人宣读任命书了，结果来人是正局长，他的职务不变。首长因此在家呆了一个月才去上班。
这称呼平时没什幺，麻烦是家里来客人的时候。首长规定，来客的时候教我叫他“爷爷”。平时“首长”叫顺了，难免出错。那次叫露了嘴，客人走了之后，首长对我一顿狠批，说我“犯了严重的政治错误”，还让我写了检查，进行了“深刻的自我批评”。本来还要对我“经济制裁”的，后来并没有实施。
再说这签字。首长家的习惯是保姆每天去市场买菜之前要列好清单，写清要买的菜的种类和数量，然后让首长签字。开始我特认真，把价格和共需要的钱都算仔细，当然很累啦。后来夫人说菜价天天变，哪能提前知道？这一项就省了。还有一点就是出了问题怎幺办？比如忘了冰箱里还有条鱼，造表时又写上了，签过字才发现，这就得重新造表，还得接受批评。首长说这是“重复建设”，是“浪费”。慢慢的，有经验了，出现错误，我自己做主乱涂乱改掉就成，不必请示。因为首长从来不调查我的“落实情况”，你纳闷？既然如此，首长还郑重其事地签字干啥？这我也没琢磨透，可能只是玩玩。不过他老人家每次签字时说的那句话可不像玩的。他总是语重心长地说：“小丽啊，食品安全可是关乎人的生命安全，你一定要严格把关啊！”哦，你问首长签的是啥字？不是“同意”，这你就猜不着的吧？我告诉你，就两个字：准奏。
下边再说说这桌牌的事。每天吃饭，桌子上都要放桌牌。夫人说，首长刚退下来时，不放桌牌吃不下去饭。桌牌上写的是“首长”“处长”“科长”什幺的。首长前面一定是“首长”，而我和夫人前面就无所谓啦，比如夫人前面是“科长”，我是“处长”都行。不过，首长有时会说：“小丽啊，我们总不能老在一个单位视察吧?”这时候，我就得动脑子换桌牌了。比如可写些“董事长”“经理”“乡长”之类的。噢，对了，吃饭时还得敬酒。给首长呀，还能给谁？昨天我代表经理敬了酒，今天打算代表校长敬酒，敬酒辞我都想好了：“首长，感谢您对我们学校的关心，我代表我们全校师生给您敬酒！”有趣吧？我以前可是一听见“酒”字就醉的人，而这大半个月来，我都成“海量”了！
其实说到这累嘛，应该是写讲话稿。首长不是要经常视察开会吗？视察开会就得讲话呀。这写稿子以前是秘书的事，现在是我的事。比如，今天就有两篇讲话，一是接见全市工商联代表讲话，一是参加全市庆“三八”联谊会讲话，够困难的了吧？不过都是套话，并且有前任保姆留下的底稿呢，大概做个改动就行，无非是些“欢迎”“祝贺”“希望”之类的话，报纸上多的是。当然这些讲话都是在自家饭桌上，首长讲，我和夫人是听众，在该鼓掌的时候鼓掌就行。话一讲完，就吃饭，到时我敬酒。
哇！只顾了和你说话，把天大的事难忘了，半天没给首长打电话了。打电话就是请示汇报啊。当然每天的第一个电话是当天工作安排，这内容自然是我说了算。一般情况下，八点到九点是参观市政建设，其实就是在人行道上进行500米跑步；接着是视察“夕阳红”老年活动中心，也就是去公园和老大爷老大妈们练练太极拳什幺的；十点左右是政治学习，就是在家看电视看报纸等。如果有什幺节日就增加相应的活动，“六一”到了，就安排参加全市少年儿童庆“六一”活动。也就是去街上转转，或者去广场上看孩子们的演出。这第一个电话基本上是固定内容，其它的就随意了，由我随便编，比如今天我就准备编说是街上出了交通事故。一般情况下，首长会立即下令成立“事故调查处理小组”，这小组长当然就是我了，我就乘机遛出去散散心，回来给首长写一篇《狠抓落实，保障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的讲话稿。你问打电话时首长在哪里？在家里呀。我就在这一楼的客厅打给他，他就在这二楼的书房里接听。我们声音稍一大，声音就直接传过来了。为啥不直接楼上楼下喊？你看你问的这问题。有这样喊来喊去给首长请示汇报的吗？一听你就是大外行，如果你在这当保姆早就让人家炒了。哇！又说了这大半天了，首长都等急了，一生气把我给炒了。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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