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
绳子被割断了,我反倒放了心。
排水井不是万丈悬崖,割断绳子不单是为了方便抓人,也是有意无意地向我传递一个信号:他身怀利刃。这未免流于心虚,他肯定已经挟持薛晴雪逃之夭夭。
手电的丢失并无大碍,很多物件我都带两份,因为我的性命只有一条。
我慢慢滑进排水井,下降了大约五六米,脚踩到了水中。腥臭的气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刺鼻的霉味。
左边是一堵水泥封死的墙壁,右边的隐约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我没打算追:看不到手电的光芒,说明这里有许多岔路,贸然追踪注定徒劳无功。
地面的水不深,将将没过脚背,颜色虽然污浊,但是比水龙头里流出的水相差甚远。
手电光划过红砖砌成的墙壁,我找到了延伸下来的那条自来水管,它笔直地通向前方。沿着它前进,或许可以找到黑水的来源。
走了几十米,我遇到了一个三岔路口,水管拐向左边,我随它而行。此后每隔几十米都会遇到三岔或者十字路口,我暗自庆幸,这个迷宫和达哈苏的小巷一样,指南针也派不上用场,倘若没有这根水管,我早已迷路。
不知是路径曲折还是构造庞大,走了将近半个小时,仍不见尽头。
经过第七个岔路时,我感到一股没来由的心悸,每当危险来临时我总会有这种感觉。
手电照亮的距离有限,远处的黑暗似乎蕴藏了一股疯狂且充满杀机的躁动。倏地,三只动物钻了出来。
即便在最可怕的梦魇中,我也没有见过眼前的怪物:黑色的躯体壮硕无比,迈动四只蹄子,涎水自长嘴的间隙滴落,暴躁地哼哼着。
是猪,除了嘴之外,全身缠满了黑色皮带的猪!
在很多人的印象里,猪是憨厚的象征,但它体内始终残留了野外祖先的兽性。乡间不乏饿急了的猪吃掉老人孩子的惨剧。
我不知道面前的这三头猪有没有饿疯,但它们肯定疼得发疯。它们发泄疼痛的办法是啃食任何出现在视野中的目标,直至死亡。
逃跑是没用的,猪的耐力很强,首先筋疲力尽的一定是我。硬碰硬的话,假如这三个皮糙肉厚的家伙群起而攻之,稍有不慎被撞倒,我就死定了。
我抬头看了看那根指引我前进的水管,它距离头顶将近两米高。
我有了主意,转身就跑,三头猪果然追了过来。跑了几步,我扭头向它们冲了过去,起跳,一张臭哄哄的大嘴擦着脚踝而过,我踩住它的脊背,借力一跃,双手抓住了水管。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凭借腰腹之力,身体横穿过水管和地道顶端的间隙,一条腿撑在墙上,勉强维持平衡。
比起粗壮的身躯,猪的四条腿实在有些孱弱,这注定了它不能像虎狼一般直立身体。我看着它们在下边狂怒地转圈,暂时松了一口气。
可这只是权宜之计,水管的承受力尚未可知,我的姿势也不足以坚持太久。
我小心地调整身体的角度,等待时机来临。趁它们略有松懈,我跳了下来,双脚重重地踩住了其中一头,然后再次飞身跃起,抓住水管。如此反复了三次,我的体力消耗很大,肩膀酸疼,手臂酥软。
当我第四次跳下时,猪发出了凄厉的嚎叫,它身上的伤口崩裂了,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轰然倒地。我如法炮制,放倒了另外两只猪,虚脱地倒下,大口大口地喘气。
一股寒冷的气流拂过我的面庞,我精神为之一振,出口想必不远了!
我爬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向黑暗,拐了两个弯,一扇铁门挡住去路,拉开铁门,一个狭窄的石屋灯光昏暗,墙上钉了个铁牌,红底黑字:月亮河。
月亮河?!我惊讶地端详架屋角的木梯,水管和它一齐伸向天花板的窟窿。
石屋其实是间地下室,我踩着梯子,推开一堆木箱,发现自己身处于某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室内堆满了稻草,砖块和木箱。摆脱它们的纠缠,我推开屋门走了出去,第一眼看到的是漫天大雾。
我很快意识到这并不是纯粹的雾气,它酸涩刺眼,皮肤的温度使它凝结成乌黑的液体。水管从房门延伸而出,通向十几米开外的一段铁轨,它钻进路基,不知所终。
身后几座灰蒙蒙的小房子,眼前一条孤零零的铁轨,正是那盘录像带拍摄的地方!
这里就是月亮河?河在哪里?
浓雾中传来一男一女对话的声音,我连忙躲到了房后,伸长耳朵偷听。
“到了。”女人说。
“这条铁轨通向哪里?”男声很熟悉……是方才!他怎么会在这里?!
两个人的身影渐渐清晰,方才身边的中年女人又高又瘦,身上批了件黑色雨衣,手里拎着把铁锹,嗓音嘶哑:“哪里都不通,一共才修了两百米。本来热电厂是想建成一条运输煤炭的路线,因为地势复杂,施工难度太大,临时停工了。”
方才站住了,大声问:“你告诉我那个家伙会带小雪来这里,人呢?”
中年女人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咱们走的是近路,来的快一些,不妨在这里等等,我相信他们不久便会到来。路不好走,他的力气必然消耗殆尽,咱们可以轻而易举地解救你的女友。”
“好吧。”方才跺了跺脚,“要是小雪出了意外,我非杀了他不可!”
“到时用这个对付他。”女人将手中的铁锹递给他,“先弄伤他的两条腿,他就跑不了了。”
我暗暗心惊,她料想的一点没错,我现在连奔跑的力气都没了,近身尚有几分胜算,远攻的话只能任人宰割……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想起来了!我见过她的照片,她带着赵小树和那个中年护林员一起合过影!如此看来,他俩是一伙的,但假设如此,她为什么要带方才来这里?地下那三头猪自然是被人临时放进去伏击我的,即便为了确保杀掉我,埋伏的也应该是护林员而不是方才。
我放缓动作,轻轻坐了下去,能恢复一点体力是一点。此时最令我担忧的并非方才和那个女人,而是那个不知所踪的护林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