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被救回来的百姓哀哭阵阵，狄公温言宽慰，好语安抚，在询问了事情的始末缘由核对了身份后，派卫队官兵将每个人安送回家。待众人重新回到厅中已经是多半日后了。
“属下寻到这些百姓就是被关在那夜山中灯火消失之处——那是一个山洞。”乔泰说道，“原来那山中的鬼灯就是所谓的‘鬼使’将百姓转移时所用的灯火，想来是我们突然到达丰都，给凶手一个措手不及，所以决定连夜转移被他们羁押的百姓。而所谓的铁链悉索、鬼泣魂哭的声音就是那些百姓身上的镣锁和口中所发出的呻吟。”
“可有抓到看守之人？”
“一人身死，而另一个逃了，那厮很是狡猾，趁我与他同伴交手之时自己逃了，属下惭愧。”乔泰低下了头。
“辛苦你了，乔泰，将百姓们安全带回就是最大的功劳。”狄公称赞着自己这位忠心勇敢的属下。
“爹爹，百姓们说他们并不是一开始就被囚禁在阎君殿，而是在别处被关押过好一阵子，几天前的夜里被转移走的，应该就是子夜姐姐晚上看到的那次。”丫头补充道，“他们被转移的时候都是被蒙上双目，戴上镣铐，也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被关押之处到底是哪里，只能推断应该是城中的某处。看守他们之人穿着黑衣，脸上都覆有鬼怪面具，亦无法推断身份。但其中一人曾这样说过这样一个情况：与他们一同监禁起来的人中有一名唤李九的人，他进了那囚禁之所上下打量后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这里好像来过。’但此人随后就被看管之人带走，再也没有回来，想来已经变成了那无常庙中的腐尸一具了吧。”
“李九的身份可又查到？”狄公问乔泰。
“本县的一个泼皮。”
“吴县丞，无常庙中尸身的身份查清了吧，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回阁老，多是本县的泼皮闲汉。”
“乔泰，刚刚救回的人中可有从前失踪的泥瓦工匠？”
“回大人，没有，想来已经遇害了。”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狄公点点头，转身来问丫头，“倒是你这孩子，半日里不见，告诉吴县丞说是买糖人，又是如何跑到乔泰那里去了？如何这糖人却又变成了两个大活人？”
于是大家的目光又重新回到了丫头和那乞丐身上，狄公一行人倒是没有什么——丫头常常请自己的乞丐同伴帮忙也非一次两次，但是吴旭等丰都的大小官吏脸上无一不现出鄙夷之色来。
“丫头，还不请——郑县令和子夜掌柜进来！”狄公开了口，满座皆是一惊。
“郑、郑县令！”吴旭惊异地用手指着眼前的乞丐，“他是我们郑县令？那位是杜子夜？”
“犯官郑智拜见阁老。”那乞丐堂堂地走了进来，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物和脸前散乱的发绺，施大礼跪在了狄公面前，“当年殿试之时郑智有幸见过阁老，时隔多年，阁老风采依旧，而下官如今……”郑智看了看自己的一身打扮，尴尬地笑了笑，杜子夜也走上前来施了一礼。
“要躲开那些人的耳目，这么做自然是权宜之计……大人恕罪。”郑智那满是油渍泥污的脸上出现了几分红润来，“乔泰兄上山巡查遇到我并无奇特，但我不明白小妹妹是如何知晓子夜同我的藏身之处？”
“我呀，没有爹爹那么好的推断能力，也没有乔泰大哥那么好的搜查能力，但是我有大黄呀！”丫头眨巴眨巴眼睛，拍了拍身边的大黄，“是气味，您的身上有和子夜姐姐一样的草药味与金创药味，大人您到过了客栈、县衙和无常庙几个现场前围观过吧？而我恰恰注意到了您，因为郑大人您一身的丐帮打扮！要知道我可是做过十多年的乞儿呢！看到乞丐总是会多看几眼多给几个钱的，可是我一看您就觉得不对，虽然大人你身着泥污破衣，脚穿开口敝履，但是你的领口与袖口处却是干净的；看你蓬头垢面、污面髭胡，但是那一双手却是修长洁白；我还看到你蓄的长甲（古时候读书人喜欢蓄长甲），我看过郑大人的书斋，就知道您是个极干净整洁之人，虽然您扮成了乞丐，但是天性使然，您还是不经意间保留了许多小细节。只要我向城中的乞丐稍稍打听一下，再加上大黄的鼻子，很快就能知道二位寄居的大致方位在哪里了。”
“唉……”郑智叹息笑道，“当初扮成乞丐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好在有些人没想到这一点，否则在下恐怕早就身首异处了。”
“爹爹，郑大人他们就躲在阎君殿附近，他与子夜姐姐一直想要解救那些被抓走的百姓，昨夜就是他特意来通知我们的，而在山中也是他们帮乔泰哥搭救那些百姓的。”
“那个假扮雍王幽魂的人是你？怪不得对县衙与周遭的环境如此熟悉，来去自由随意。”
“不错，但那鬼魂是下官，也不是下官。”
“嗯，本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