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洋子82岁了。这个数字多少让人震惊。毕竟列侬永远停留在了40岁。
2015年5月，她重回公众视野。在美国，是因为一场展览——《小野洋子：一个女人的舞台》，而在中国，是因为一本书——《想象你是一颗飞翔的种子》。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举办的那场展览，回顾了她创作于1960年至1971年的125件早期作品，那是她过往的历史，标记她以一个女性先锋艺术家身份闯荡纽约艺术圈最重要的11年。而《想象你是一颗飞翔的种子》写于2013年，新近刚被译为中文，则可以看作她最新的思维火花。
假如你想获得小野洋子的人生八卦，《想象你是一颗飞翔的种子》不是一本合适的读物。可是如果你怀着这样的好奇：“在‘列侬遗孀’的著名身份之外，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女人？”那么这本有些“玄虚”的小书，或许可以作为按图索骥的那张“图”。
虽然小野洋子认为这是一本“思维指南”，但坦白讲，它更像一部短诗集，在不同的主题下，旋转着奇思妙想的光芒。
天空
小野洋子在这本书里写道：“这一生，我始终爱恋天空。即便当一切在我身边分崩离析，天空始终对我不离不弃。它是我生命中唯一恒定的元素，它不断变化，速度如光和闪电。那时我告诉自己，我绝不能放弃人生，只要有天空在那里。”
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正举办的《小野洋子：一个女人的舞台》展览上，小野洋子设计了一个黑色的旋转楼梯，当参观者独自沿着楼梯小心翼翼走至最高处，仰头望去，可以从透明玻璃看到外面湛蓝的天空。
“爬上一架梯子去触碰天空，尝试不同高度的梯子，看天空是否显得更近。”她关于天空的执念，始自二战。那时她还是一个小女孩，战争爆发，食物短缺，她饿得“像一具小骷髅”，但每当躺下来仰望天空，饥饿感便有所缓解。这是她爱上天空的源头。
天空是她想象驰骋的疆域，虽然最初上演的是时代给予的纯真和残忍。小野洋子家境富裕，在东京念书时曾与天皇子女同校，她像贵族小姐一样学习钢琴、歌剧和声乐。然而好景不长，1945年美国向日本投放炸弹，洋子的父亲被幽禁，母亲领着她和弟弟到乡下避难，等待他们的是乡下人异样的目光和无法打破的冷漠。小野洋子曾说：我知道饥饿的滋味。年幼的她亲眼看到母亲“用家族的珍宝换取最低限度的食物”。最难捱的时候，她跟弟弟望着天空，在脑海中想象食物，在空气中交换菜单。“你想吃什么？”她问弟弟，“从汤开始吧！然后是鸡，甜点是冰激凌。”衣食无忧的少女，忽然被时代恶狠狠地踩进泥土，要沿街乞讨。战争让万物凋零，一切规则都彻底颠覆，恒定的天空成为饥肠辘辘的她唯一的安慰。
攀登高梯时应是颤抖着心扉，伸手触碰带有一种追寻的意味，到更高的地方，因为天空充满自由。从中不难理解小野洋子肆意大胆的艺术风格，她总是平静地看向一切，但眼中瞬息多变，雷霆万千。
舞蹈
你很难想象，已是耄耋之年的小野洋子可以旁若无人地踩着高跟鞋在舞台上扭动身体跳舞，她抱着话筒在乐队的伴奏下唱不着调的“先锋摇滚”，声音依然如少女般甜美。在一首名为《BAD DANCER》的MV中，除了黑色礼帽和墨镜的标配，小野洋子还穿上黑色紧身衣和黑色丝袜，踩着黑色高跟鞋，挥舞蘸满墨汁的毛笔，随着节奏摇摆。单看视频，你无法相信那时的她已经八十岁。
《BAD DANCER》连续两次登上美国Billboard舞曲排行榜榜首，也再度为她引来争议。小野洋子干脆在个人网站上写了封公开信，言辞锋利。“别阻止我成为我自己。我不想像那些我这个年龄的人一样又老又病。要么感受我的能量，要么就请你闭嘴。”信的最后，她对那些指责她在视频里穿短裤的人说：“这是坏事吗？你会苛责其他舞者穿短裤吗？你是在歧视我这个年龄的人穿衣的自由吗？”
小野洋子身上爆发着太阳一样的能量。在《想象你是一颗飞翔的种子》跳舞篇里，她写：“把你生平所有的动作都想成舞蹈动作。呼吸、注视、聆听、触摸和移动，在大地与天空之间。”她的肢体语言表达的正是她天马行空的想象，比如“想象一千个太阳同时升起。在旷野里跳舞”。你会斥责一个人的想象肆意妄为吗？
“对，我就是个女巫/我就是个婊子/我不介意你们怎么说/只有我自己的声音才是真实的……我不会为你们去死/你们最好面对这个事实/我会一直好好活下去。”这是小野洋子《没错，我是个女巫》专辑里的歌词，每一句都在宣告：那些咒她下地狱的人，打不倒她。
修补
小野洋子艺术作品风格最尖锐的1960年代，是女性身体觉醒的时代。她在艺术创作中敢于挑战事物的分界，面对分裂与两难。她最著名的作品《切片》试图用一条条碎片，冲击主流价值观，把完整的东西破坏，让人思考破坏的意义。而现在，她开始学会“修补”。
“修补一件物品。在你修补的过程中，你也修补了你的某部分灵魂。试想你人生中或这个世界上的一道‘裂缝’。在你修补那件物品之际，祈求它得以愈合。”这不是对世界的让步，而是包容。小野洋子拆掉了那堵对立的墙。正如同70岁时，她在巴黎重新表演《切片》，不再饱含愤怒和不安，而是充满了爱。“把碎片送给一个你爱的人”这句话在表演中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她开始探讨裂缝与愈合。在她的展览中，会提供盘子一类的瓷器。观展者要先将瓷器摔碎，然后戴上手套，用胶水将瓷器重新修补好。另一个例子是，在一次发布会上，她向观众展示一个美丽的花瓶和一堆碎片，告诉观众，这些碎片可以拼成这个完整的花瓶。她邀请他们每人取走一块碎片，十年后，让碎片重新拼在一起，拼回这个美丽的花瓶。
而她最新的作品《修补好的杯子和没碎掉的杯子》则展示了七个杯子，六个有金色的修补裂痕，只有一个完好无缺。灵感来自日本修复瓷器的“金缮”工艺，修补的同时在裂缝处用纯金金箔装饰，会给观者带来一种抱残守缺的意境之美，让破损之物呈现新的光彩。
摔碎很容易，但修补很难，需要耐心和细致。虽然即使拼回去，也会留下痕迹，但“修补”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握手言和。
许愿
“许一个愿，把它写在一张纸上。将纸折叠，系在一棵许愿树的枝条上。请你的朋友也这么做。不断许愿，直至树枝上挂满愿望为止。”这句话出自《想象你是一颗飞翔的种子》愿望篇的第一章。事实上，在小野洋子的每一次展览上，你几乎都能看到一棵绿色的许愿树，枝条挂满了白色纸片，每张纸上都是一个愿望。
每当树上挂满愿望，小野洋子会把这些白色的纸条收集起来，放进胶囊里，运送到冰岛雷克雅未克的Videy岛上，那里有洋子为列侬设计打造的“梦想和平塔”，这座光之塔由冰岛的地热供能，9盏射灯，15条光束在空中交汇成一座塔的形状。光塔在每年10月9日列侬生日那天被点亮，又在他的遇难日12月8日熄灭。
心愿胶囊会被埋在光塔下的土壤里。如今，这里已经埋藏了小野洋子在世界各地收集的50万个和平愿望。塔的基座上用24国语言写着“Imagine Peace”。她将这个作品看作一个拥有强大力量的雕塑，装载着来自五湖四海人们的心愿。让和平之光从世界最北端传到世界其它角落，给生活在痛苦和混乱中的人带去勇气和希望。这是小野洋子一直奉行、延续至今的“爱与和平”理念，曾经，它深刻地影响了约翰·列侬。
100首短诗和100张素描作品，是《想象你是一颗飞翔的种子》的全部，但当你真的用想象随她起舞，你看到的又不止这些。她只是在播下种子。这些“行动中的诗歌”是小野洋子最自我的部分。“让我成为我自己”，在列侬离她而去之后，她继续唱歌、跳舞、做先锋艺术，如果说这位“世界上最知名的无名艺术家”的生活与过往有何不同，那便是，她活得更加像她自己。
实习记者 李雪晴/文
来源：Vista看天下 15年第1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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