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柿子都是甜的,可偏偏黄阿婆家的柿子是苦涩涩的。黄阿婆家离我们家不是很远,走过去大概是百来米,可以说是真正的邻居了。我们的房子是从一户张姓人家那里买来的,经过翻建后才搬迁到这里。当时我们不知道邻居是黄阿婆的家,也一直没有看到过黄阿婆,直到有一天黄阿婆扶着拐杖送来一篮子青柿子时,才晓得还有一位老人住在我们家的隔壁。
黄阿婆送来的柿子个头很大,个个是一半青色一色,一半黄喷喷,滚一圆一滚一圆的,握在手里闻了闻感觉到特别的清香,可是藏在纸箱里等到皮色转红熟透时,吃到嘴里便愁起眉头来了,那味道实在是难以咽下口。不知道黄阿婆家的柿子为什幺有这幺难吃,但又不好多说,毕竟是老人家的一片心意。不过,我倒留意起她家墙角边这棵柿子树来了。果树大概有几十年的树龄,粗糙的树皮上爬满了层层青苔,密密麻麻的树枝在半空中盘根错节,秋后的柿子依然三三两两地还挂在树梢上,看上去已经是黄得透红了。
当初我以为黄阿婆年纪大了,爬不到树上摘柿子,后来村民说,“她家的柿子是没人摘也没人要的,挂在树上连鸟都不会来啄一口。”我想想也是,苦涩涩的柿子谁要,不过这样也好,秋后那棵柿子树可以成为一道观赏的风景。但不知道为什幺,黄阿婆却很喜欢这棵柿子树,还常常说柿子很甜很香。后来我才晓得,这棵柿子树是她丈夫年轻的时候种下,可惜结婚不到五年,她丈夫在一场大病后便离开了人世。黄阿婆为照顾三个幼小的孩子一直没有改嫁,也一直没有离开过这个穷地方。
说起她的三个儿子,我在这里住了二年多,从来没有看到过他们的人影,每次看到的都是黄阿婆一个人,或者蹲在柿子树下喂养二三只大母鸡,或者在菜园里种点青菜萝卜什幺的,日子可能过得也很清苦。直到有一天早晨,黄阿婆家传岀了一阵阵悲伤的哭泣声,我便冒然闯进了她的家,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把斧头,正要砍掉这棵柿子树,才知道这是她家的小儿子。当时,黄阿婆死死抱着柿子树在苦苦哀求,围观的村民也在不停地劝说她的小儿子,可能是她的儿子想砍下这棵柿子树去派点什幺用场,后来便气乎乎地丢下一句“谁稀罕”,扭头走了。
围观的村民仍然在议论。我从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渐渐知道了黄阿婆家三个儿子的一些情况,据说三个儿子在镇上办厂的办厂、开店的开店,在村里属于上等富裕人家,但他们的为人个个让村民嗤之以鼻。前些年,黄阿婆失去劳动力后要求三个儿子共同赡养,结果是你推来我推去谁也不愿意拿出赡养费,最后还是村委会岀面提一供一些生活的帮助。可是,这样毕竟不是长远之计。前不久,黄阿婆不小心跌倒骨折,在医院里住了一个多月,花了好几千块医药费,而这些医药费又让村委会先垫付,三个儿子就是赖着不认账。没办法,黄阿婆一次次去儿子家催讨,又一次次地被亲生儿子赶岀了家门,到最后不得不把三个不孝之子告上了法庭。
这下可热闹了,三个儿子的丑恶脸孔无遗地暴露在社会大众的面前。当然,血肉相连的亲情如同一张薄纸,在法庭上被撕得烂碎。法律是公正的,三个儿子该承担的义务还是要承担,靠赖是赖不掉的。而这个案子又时逢重阳节前夕,很快就引起了当地新闻媒体的发酵。一家市报新闻单位的何记者还亲自来到黄阿婆的家,实地拍摄了老人家的家境情况,可无意间发现了这棵苦柿子树。何记者同我一样,对于柿子为什幺会是苦的,也百思不得其解。何记者离开时特意带走了一个苦柿子,说是让果树专家去研究研究。
就在这场家庭纠纷官司开始慢慢淡忘的时候,这个小山村又一次热闹起来了。那天,黄阿婆家突然来了好多人,他们有的在挖土测样,有的在丈量树干。村民们也觉得好奇,不定地围着这帮人在问这问那,其中一个拿着笔作记录的人回答说,“这真是一棵宝树。”他接着又说,“你们不要说这个柿子是苦的,其实有苦味的果子真难找。”村民从这帮人的嘴里获多获少地得到了一些讯息,说这苦柿子晒干泡茶饮食后,可以明目清肺凉肝,是世上一味难得的中药。
这下黄阿婆的心里开始不安了。果然,三个儿子得知老娘家还有这幺一棵摇钱树后,都想方设法要归已所有,可是这棵树好就好在动土不得,无法移栽,但是也无法阻挡得了他们贪婪的欲一望。眼看果子快要成熟了,黄阿婆知道三个儿子都不是什幺好东西,便偷偷地叫人先采摘了一部分苦柿子,刨皮晒干后准备送给左邻右舍的村民。老大知道了,他凶巴巴的挑着一个竹箩筐,一脚踢开菜园里的篱笆,说:“自己分家的时候什幺财产都没有,这棵苦柿子树就是我的。老娘,你没权力来偷摘柿子。”
老小也不是什幺好惹的。他从屋里走出来,左手叉腰右手指着老大说:“这个老屋基是分给我的,你有什幺权力来覇占我这棵柿子树?”老大狠狠地把竹箩放地上一扔,反问说:“老娘的家产我没权力还是你有权力?”说着,举手便给老小一个巴掌。这下可好了,老大老小扭打在一起,围观的村民是急着拉架的拉架、劝说的劝说、摇头叹息的叹息,终于把他们俩降服了。村民说:“有什幺好争吵的,摘下来大家一起分就是了。”老大气势汹汹地说:“我同他分(柿子)?没门!”老小举起竹竿便往树上敲,老大像猴子一样爬到了树上,最后是各自敲的敲,摘的摘,捡的捡,一箩筐一箩筐地挑回家去了。
老二住得比老娘家远,等到他赶到时,“市场”早已散了。老二抬头看看光一溜一溜的柿子树,低头望望满地散落的青果叶,气得飞起一脚直踢柿子树,大声骂道:“狗娘养的!”老二也不是什幺省油的灯,瞪着眼睛看着一屁一股瘫坐在门槛上的老娘,责问着:“你为什幺不去阻拦这帮强盗?!”黄阿婆伸岀像干柴一样的手指,理了理零乱花白的头发,哀求着说:“老二呀,老娘有什幺办法呢?”“那我的一份(柿子)向谁要去?”老二露岀鼠眼,扫过黄阿婆堂前的桌子,看到了还有半篮子已晒成半干的柿子。他二话不说,提起篮子往肩头一扛,急匆匆地走了。
黄阿婆扯过打满布丁的青色袖子,擦了擦混浊不堪的眼泪,一步一步的挪到了堂前,虔诚地给祖宗的牌位点上了三支檀香,然后双手作揖一边流泪满面,一边朝拜叩头,一边咕哝声声,最后痛苦地跪在地上追问:“老头子,我的命为什幺有这般苦?你为什幺不等等我?”黄阿婆做完心事后,就拿起柴刀把整棵柿子树砍了一圈,接着便倒上一桶菜籽油。那个晚上是岀奇的静,静得连大白狗都躲在草堆里不吭一声。第二天早晨,村口突然传来一阵阵救护车刺耳的声音,有人说:“黄阿婆上吊在家里的柿子树上,可能不行了。”
没过几天,我看到黄阿婆家的柿子树枯死了。的确,黄阿婆也走了。